中國教師告別鐵飯碗 “師德考核”能否鎮住校園性侵

最近一段時間，以“海南校長開房門”為中心，20天內出現8起受關注的校園性侵案，成井噴之勢。“禽獸校長”、“禽獸教師”們對女學生性侵害成為社會焦點。最高法院甚至還披露了一起利用教師身份猥褻小學女生7人數十次，并將其中6人奸淫數十次，還拍攝照片、視頻的惡性案件。

為此教育部相關負責人近日透露，年內將出臺教師師德考核評價規定，為師德劃“紅線”，“用高壓態勢守住師德底線”。這做法能解決問題嗎?

一、有性侵犯傾向的教師很難通過考核師德查出

1、“用高壓態勢守住師德底線”?

“師德考核”的說法并不是首次出現，長期以來就有不少討論，有些地區的學校也進行了實踐。這次教育部是想要把師德考核與打破教師“鐵飯碗”的教師資格定期認證注冊制度結合，并且對師德實行一票否決制。據悉，相關文件會劃出師德“紅線”，如有從事有償家教、體罰學生、違反教育規律增加課業負擔等行為，都將依照文件規定受到處罰。顯然，教育部希望以此能清除教育隊伍中的“敗類”，防止他們性侵女童，通過此舉“用高壓態勢守住師德底線”。

但這種做法是否有用，相當令人懷疑。

2、不易度量的職業道德不適合考核

從管理學的角度看，考核只適合于那些易于度量的行為，而那些不易于度量的行為則不適合于考核。無論是從過程還是從結果來看，職業道德行為都屬于不易于度量的行為。師德就是一個很難量化評價的東西。比如，“體罰學生多少次”就不是一個好的評判標準，因為“不體罰學生”完全可能是因為毫無責任心，對學生不管不問，而適度的輕微體罰在傳統上反倒被認為是對學生負責的表現。

因此，各地所制定的師德考核辦法，多以教師違反道德的關鍵性事件為考核要點。而大部分教師并不容易出現這種“大過”，便只能讓一些相關人員進行“打分”，是否“熱愛學生”，是否有“獻身精神”，是否有“政治思想水平”，是否“為人師表”等等來考察師德。

顯然，這種考核對師德的觸及十分有限。一個各方面都沒有什么劣跡，甚至口碑良好的教師，也可能會有著性侵女學生的邪惡念頭，且一旦實施起來也必然十分隱秘謹慎，絕不容許讓他人知道。

3、事實證明，有性侵犯行為的教師在暴露前往往都是“師德楷模”

就在前不久，河南桐柏縣斗稱溝小學教師楊士付因涉嫌猥褻兒童罪被批捕，他在“女學生們把作業交上來，或者被叫到課桌旁批改考卷時”對女童進行猥褻。這樣一個人在事件暴露前的“師德”如何呢?《桐柏縣中小學教師師德考核表》顯示，在2010年6月份的考核中，楊士付的師德考評分是滿分100分，師德考核多年均“合格”，并且他此前還獲得過“黃崗鎮師德先進個人”的榮譽。

被認為“模范老師”卻做出這種行為的，又何止楊士付一個呢?

2002年，廣東陽春市某小學班主任劉某在4年時間里先后強奸、猥褻了19名小學女生。而據報道，劉某有著“先進教師”的招牌，同時還是大家公認的“好人”

2003年，南京某小學英語教師陳某，光天化日之下數次在學校辦公室猥褻班上一名10歲女學生。而陳某“已有20多年教齡的他因教學認真，在師生中有著良好的口碑”，曾多次被評為教育系統先進工作者。

2007年，廣西鹿寨縣一名吳姓教

師利用布置作業的機會，在教室對兩名8歲的女童施以猥褻以致強奸。而“他曾4次獲得中渡鎮先進教師稱號，在2003年至2005年，連續三年獲得學校教師年度考評優秀，2006年還報評了小學高級教師”。

2012年，深圳某培訓學校老師魏某以過生日為名請學生喝酒，將女學生灌醉留宿并實行強奸。而沒發生這件事的時候，魏某是同學們眼中好老師的典范。“他看起來穩重，溫和，為人師表。”

鐵一般的事實，足以證明不管是官方認定還是口口相傳，所謂的“模范老師”都有可能是性侵犯施害者。

二、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一票否決”留下的或是假師德

1、“師德考核”若與利益掛鉤，是違背道德的基本特征

即便不考慮性侵女學生這種違法犯罪問題，實行師德考核的作用也仍然值得懷疑。

首先，道德是以偏離自利行為的方向為其特征的，如事業心、責任感、敬業精神、榮譽、忠誠等。而師德考核要實現其預定的目標，就必然要以利益的影響為條件，否則師德考核就會失去其存在的意義。在這種情況下，師德考核將促使教師更加關注師德考核結果帶來的外在價值，忽略師德自身所確立的教育活動的內在價值。這樣，師德考核有可能更一步地促使教師背離自身的職業道德，而單純地從經濟利益的角度來考慮問題。例如，一位教師可能本來以認真備課作為其責任心的體現，但假如師德考核規定其必須按時巡查自習，做不到就罰款。在這種情況下，他很可能不會再那么認真備課，而是專心巡查自習去了。

2、上有“考核”，下有“應對”

并且，由于“師德考核”明顯牽涉到利益，被考核的教師很可能會針對政策想出對策，即當事的教師有可能努力地將自己的不道德行為隱匿起來，以便獲得較好的師德評價。甚至會運用各種“權謀”來逃脫師德考核帶來的懲罰。在中國這個典型的人情社會，師德考核很有可能會因為教師的策略行為而失去意義，流于形式。實際上，無論設計出怎樣完善的師德考核體系，都不可能對教師的全部行為進行考核。考核所呈現的，很有可能只是“假師德”。

3、多一種考核，多一種尋租機會

最后，如果當局不想讓“師德考核”流于形式，而是嚴厲執行，如設定末位淘汰等制度。那又可能會產生新的問題，即教師會忙于尋租，如塞錢、找關系，千方百計保住教師資格。而對于負責實施考核的人，說不定相當于多了一種“創收渠道”。

三、治理“師源性侵害”需要鐵腕法治

1、“師源性侵害”頻發原因多樣，需綜合治理

近期“師源性侵害”頻發，的確有師德普遍低下的問題。但想要杜絕這類事情發生，卻不能寄望于培養出良好的師德。事實上，師生畸形和強烈的“從屬關系”、學生對性侵害的年幼無知、學校方便的作案條件、學校管理層的瀆職以及家長監護的嚴重失職，都是“師源性侵害”頻發的重要原因。要解決這個問題，需要對各方面進行認真研究和綜合治理。

更重要的，是用法律武器對付這種行為，而當下，法律在這方面的缺位十分嚴重，如《是什么給了校長帶幼女開房的膽量》所述，據現行法律，不是“性器官之間接觸”，算不上奸淫幼女和強奸;不是聚眾或者在公共場所猥褻兒童，最多判5年。這種懲治力度對有性侵害傾向的教師是遠遠不夠的。

2、最重要是用嚴厲法規對付性侵者，讓聯網系統將其排除在校園之外

而最讓人憤怒的現象是，在某些地方，由于法制的極端缺位

，使得一些“禽獸教師”居然能在性侵行為被發現后還能繼續當老師，繼續作案。如四川省會東鎮小學教師王劍猛，利用放學后的補課時間，采用威脅或欺騙手段，曾多次性侵八九歲女童。他的禽獸行為不是沒有被發現過，曾因在東縣鐵廠溝中心學校猥褻學生而被開除。但他卻沒有被法辦，而是調動到發箐鄉小學，此后繼續作惡，又被調到會東鎮三河小學，直到去年三河小學被合并到鎮小后直至案發。另外，還曾有過一位教師在長達15年時間，前后調換7所學校，在不同學校長期侵害女學生。

不妨看看臺灣如何應對這種最丑惡、最讓人痛心的現象：臺灣“教育部”曾頒布《不適任教育人員之通報與資訊蒐集及查詢辦法》，要求建立“全國不適任教育人員通報查詢系統，以蒐集各級學校、機構依前條第一項規定通報主管教育行政機關之不適任教育人員資料，并提供查詢。”換言之，全臺聯網，把不適宜任教的人員資料發到網上，并規定所有學校不得聘用這些人。而哪些人被認為“不適任”呢?“曾犯性侵害犯罪防治法第二條第一項所定之罪，經判刑確定。”“行為不檢有損師道，經有關機關查證屬實，或涉及性侵害之行為，經學校性別平等教育委員會調查屬實。”“知悉服務學校發生疑似校園性侵害事件，未依性別平等教育法規定通報，致再度發生校園性侵害事件;或偽造、變造、湮滅或隱匿他人所犯校園性侵害事件之證據，經有關機關查證屬實。”

不僅是性侵害實行者再也不能為人師，就連知情不報者也要一并開除出教師隊伍。當然，對犯罪者必要的刑罰也不會缺少。只有當法律對“禽獸”有威懾力，能切實將“禽獸”與學生隔離開，孩子們才能真正得到保護。

3、師德不是不重要，但與其由國家考核，不如由行業自律

以上論證并不是說師德不重要，如果全國的教師普遍師德提升，當然能夠更好地保護孩子。但面對師德問題，基本的思路應該是從倫理道德自身的邏輯出發來解決。過分迷信行政權威或管理效率，不僅難以切實解決現實生活中的道德問題，反而有可能進一步惡化教師職業道德提升的生態環境。長期以來，我國對教師評價考核，多由政府主導進行，不妨借鑒西方國家一些做法，由專門的教師行業協會負責組織培訓、制定教師行業規則并應對師德問題。只有把教師們放到主體地位，才能更好地激發教師們的榮譽感、使命感。

結語

校園性侵首先是法制問題，其次才是道德問題。而一出問題，卻總是先“呼喚師德”，這是偷懶的做法。